2005-11-26 06:44:19 主题：如何识别中国上市公司的假账?
上市公司价值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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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上市公司的假账丑闻可谓前仆后继，连绵不绝。从操纵利润到伪造销售单据，从关联交易到大股东占用资金，从虚报投资到少提折旧，西方资本市场常见的假账手段几乎全部被“移植”，还产生了不少有中国特色的假账技巧。作为投资者，如何最大限度的利用自己掌握的信息，识破不法企业的假账阴谋？其实，只要具备简单的会计知识和经验，许多假账手段都可以被识破。目前网络很发达，上市公司历年的财务报表很容易就能找到，只要投资者具备足够的警惕，不必要的损失完全是可以避免的。

一、最大的假账来源：“应收账款”与“其他应收款”
每一家工业企业都有大量的“应收账款”和“其他应收款”，应收账款主要指货款，其他应收款指其他往来款项，这是做假账最方便的途径。为了抬高当年利润，上市公司可以与关联企业进行赊账交易。既然是赊账交易，就绝不会产生现金流，它只会影响资产负债表和损益表。因此，当我们看到上市公司的资产负债表上出现大量“应收账款”，损益表上出现巨额利润增加，但现金流量表却没有出现大量现金净流入时，就应该警觉：这家公司是不是在利用赊账交易操纵利润？
赊账交易的生命周期不长，一般工业企业回收货款的周期都在一年以下，时间太长的账款会被列入坏账行列，影响公司利润，因此上市公司一般都会在下一个年度把赊账交易解决掉，方法很简单——让关联企业把货物退回来，填写一个退货单据，这笔交易就相当于没有发生，上一年度的资产负债表和损益表都要重新修正。打个比方说，某家汽车公司声称自己在2004年卖出了1万台汽车，赚取了1000万美圆利润，这使得它的股价一路攀升；一年之后，这家汽车公司突然又声称2004年销售的1万辆汽车都被退货了，此前宣布的1000万美圆利润都要取消，股价肯定会一落千丈，投资者损失惨重。在西方，投资者的经验比较丰富，这种小把戏骗不过市场；但是在中国，投资者、分析机构和证券媒体都缺乏相应的水平，类似的假账陷阱还真的骗了不少人。
更严重的违规操作则是虚构应收账款，伪造根本不存在的销售记录，这已经超出了普通的“操纵利润”范畴，是彻头彻尾的造假。在震惊全国的“银广夏”“郑百文”和“达尔曼”重大假账事件中，“虚构应收账款”都扮演了重要的角色。
在违规企业看来，“其他应收款”的操纵难度显然比“应收账款”要低，因为“应收账款”毕竟需要实物，实物销售单据被发现造假的可能性比较大。而其他应收款可以是委托理财，可以是某种短期借款，也可以是使用某种无形资产的款项，来无影去无踪，除非进行详细调查，很难抓到造假的确实证据。当然，许多公司的高额“其他应收款”不完全是虚构利润的结果，而是大股东占用公司资金的结果。早在2001年，中国上市公司就进行了大规模清理欠款的努力，大部分欠款都是大股东挪用资金的结果，而且大部分以“其他应收款”的名义进入会计账目。虽然大股东挪用上市公司资金早已被视为股市顽症，监管部门三令五申进行清查，但至今仍没有根治的迹象。在目前中国的公司治理模式下，大股东想企业资金简直是易如反掌，这是中国资本市场最大的毒瘤。

二、与“应收账款”相连的“坏账准备金”
与应收账款相对应的关键词是“坏账准备金”。通俗的说，坏账准备金就是假设应收账款中有一定比例可能被赖帐，必须提前把这部分赖帐金额扣掉。对于应收账款数额巨大的企业，坏账准备金一个百分点的变化都可能造成净利润的急剧变化。举个例子，波音公司每年销售的飞机价值是以十亿美圆计算的，都是分期付款，只要坏账准备金变化一个百分点，公司净利润就会出现千万美圆的变化，对股价产生戏剧性影响。
1999年之前，中国对坏账准备金规定很不严格，大部分企业的坏账准备金比例都很低，有的甚至低到0.1%，远远低于国际惯例。1999年是中国会计政策的转折点，坏账准备金比例明显增高，制造业企业的坏账准备金比例都在3%以上。但是国家不可能硬性规定所有行业的坏账准备金比例，企业自主操纵的空间还是很大。从西方企业的实践来看，利用坏账准备金做假账有多计、少计两种手段：少计坏账准备金可以减少损失，增加利润，提高股价；多计坏账准备金则经常发生在更换CEO的年份，新任CEO往往倾向于把第一年的业绩搞的特别差，把大量资金划入坏账准备金，反正可以把责任推到前任CEO头上；由于第一年多计了坏账准备金，以后几年就可以少计甚至不计，利润当然会大大提高，这些功劳都会被记在新任CEO头上。这种做法的实质是用第一年的坏成绩换以后多年的好成绩，在西方被形象的称为“大洗澡”。
理论上讲，上市公司的坏账准备金比例应该根据账龄而变化，账龄越长的账款，遭遇赖账的可能性越大，坏账准备金比例也应该越高；某些时间太长的账款已经失去了偿还的可能，应该尽快予以勾销。遗憾的是，目前仍然有部分上市公司对所有“应收账款”和“其他应收款”按照同一比例计提，完全不考虑账龄的因素，甚至根本不公布账龄结构。在阅读公司财务报表的时候，我们要特别注意它是否公布了应收账款的账龄，是否按照账龄确定坏账准备金，是否及时勾销了因长期拖欠而无法偿还的应收账款；如果答案是“否”，就应该高度警惕。
从2002年开始，中国证监会对上市公司进行了财务账目的巡回审查，坏账准备金和折旧费都是审查的重点，结果有大批公司因为违反会计准则，被予以警告，它们的财务报表也被迫修正。但是，无论证监会处罚多少家违规企业，如果普通投资者没有维护自己权益的意识，类似的假账事件必然会一再重演。

三、最大的黑洞——固定资产投资
许多上市公司的历史就是募集资金进行固定资产投资的历史，他们发行股票是为了固定资产投资，增发配股是为了固定资产投资，保留利润也是为了进行固定资产投资。在固定资产投资的阴影里，究竟隐藏着多少违规操作的痕迹？
固定资产投资是公司做假账的重要切入点，但是这种假账不可能做的太过分。公司可以故意夸大固定资产的成本，借机转移资金；也可以故意低估固定资产投资的成本，或者在财务报表中故意延长固定资产投资周期，减少每一年的成本或费用，借此抬高公司净利润——这些夸大或者低估都是有限的。如果一家公司做的手脚太过火，很容易被人看出马脚，因为固定资产很容易审查，虽然其市场价格往往很难估算，但其投资成本还是可以估算的。监管部门如果想搞清楚上市公司的固定资产投资有没有水分，只需要带上固定资产评估专家去实地调查一下，真相就可以大白。但是在中国，监管部门和投资者都缺乏足够的警惕性，导致某些固定资产黑洞居然持续多年，仍然未被揭露！
如果投资者对固定资产投资中的造假现象抱有警惕性，应该从以下几个角度分析调查：上市公司承诺的投资项目有没有在预定时间内完工？比如某家公司在2002年开始建设一家新工厂，承诺在2005年完工，但是在2005年年度报告中又宣布推迟，就很值得怀疑了。而且项目完工并不意味着发挥效益，许多项目在完工几个月甚至几年后仍然无法发挥效益，或者刚刚发挥效益又重新整顿，就更值得怀疑了。如果董事会在财务报告中没有明确的解释，我们完全有理由质疑该公司在搞“钓鱼工程”或 “纸上工程”。
目前，上市公司的固定资产投资项目呈现高额化、长期化趋势，承诺投入的资金动辄几亿元甚至几十亿元，项目建设周期动辄三五年甚至七八年，仅仅完成土建封顶的时间就很漫长，更不要说发挥效益了。这样漫长的建设周期、缓慢的投资进度，给上市公司提供了做假账的充裕空间，比那些“短平快”工程拥有更大的回旋余地，监管部门清查的难度也更大。即使真的调查清楚，往往也要等到工程接近完工，那时投资者的损失已经很难挽回了。

四、难以捉摸的“其他业务利润”
操纵“其他业务利润”比操纵“主营业务利润”更不容易被察觉。因为在损益表上，主营业务的收入和成本都必须妥善登记，其他业务往往只需要简单的登记利润就可以了。对于工业公司来说，伪造主营业务收入必须伪造货物单据（即伪造“应收账款”），这种赤裸裸的造假很容易被识破；伪造其他业务利润则比较温和，投资者往往不会注意。
为了消除投资者可能产生的疑问，上市公司往往玩弄文字游戏，把某些业务在“主营业务”和“其他业务”之间颠来倒去，稍微粗心的投资者就会受骗。例如某家上市公司在年度报告中把“主营业务”定义为“房地产、酒店和旅游度假业”，但是在主营业务利润中却只计算房地产的利润，把酒店和旅游度假业都归入其他业务利润，这显然与年度报告的说法是矛盾的。在中国资本市场目前的混乱局面下，也不能排除某些公司把某项业务利润同时计入“主营业务利润”和“其他业务利润”的可能。普通投资者不可能深入调查某家公司的“其他业务利润”是不是伪造的，但是如果一家公司的“主营业务利润”与“其他业务利润”严重不成比例，甚至是“其他业务利润”高于“主营业务利润”，就有理由怀疑它做了假账。
上市公司不好好做主营业务，反而热衷于在其他业务上大捞一笔，在中国股市是司空见惯的现象。许多公司名义上是“运用闲置资金”进行短期经营或投资活动，其实是什么赚钱做什么，完全不把主营业务当一回事。最近几年房地产行业热度很高，许多上市公司纷纷加入房地产投机的行列，后来有的公司重组为正式的房地产公司；钢铁、医药、进出口乃至旅游度假等热门行业也有类似情况发生。追逐利润固然是资本的天性，但是作为资本数额巨大、负有社会责任的上市公司，如此目光短浅、没有长远战略，无疑会损害股东乃至社会的长期利益。曾经在中国股市名噪一时的“戴梦得”就是一个例子，它原本是中国股市罕见的珠宝题材股，但是从2002年就开始“逐渐转卖毛利率较低的珠宝生产线”，义无返顾的投入了炒作房地产的大潮。戴梦得（已经改名“中宝股份”）在2003年初完成了向房地产公司的转化，主要经营港口地皮；但是转化为房地产公司并不能增加它的业绩，直到今天，中宝股份仍然是一家净资产收益率不尽人意的冷门股票。由此可见，从冷门行业转到热门行业并不一定会带来业绩的相应提升；如果所有上市公司都往少数热门行业挤，造成的后果将是灾难性的。

五、债务偿还能力
衡量企业债务偿还能力，主要有两个标准：一是流动比例，即流动资产与流动负债之比；二是速动比例，即速动资产（主要是现金和有价证券、应收账款、其他应收款等容易变现的资产）与流动负债之比。一般认为工业企业的流动比例应该大于2，速动比例应该大于1，否则资金周转就可能出现问题，但是不同行业的标准也不一样。目前各种分析软件和证券网站都有财务比例栏目，上市公司的流动比例和速动比例都可以随时查到。
流动比例和速动比例与现金流量表有很密切的关系，尤其是速动比例的上升往往伴随着现金净流入，速动比例的下降则伴随着现金净流出。但是，某些企业在现金缺乏的情况下仍能保持比较高的速动比例，因为它们的速动资产大部分是应收账款和其他应收款，这种速动资产质量是很低的。许多上市公司正是通过操纵应收账款和其他应收款，一方面抬高利润，一方面维持债务偿还能力的假象，从银行手中源源不断的骗得贷款。作为普通投资者，应该时刻记住：只有冰冷的现金才是最真实的，如果现金的情况不好，其他情况再好也难以信任。
如果企业的流动比例和速动比例良好，现金又很充裕，我们是否就能信任它？答案是否定的，我们还要看看现金的来源——是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，投资活动产生的现金，还是筹资活动产生的现金？经营活动标志着企业的长期经营能力，投资活动反映着企业管理层的投资眼光，筹资活动只能说明企业从外部筹集资金的能力，如贷款、增发股票等。刚刚上市或配股的公司一般都有充裕的现金，这并不能说明它是公司。以造假和配股为中心的“中国股市圈钱模式”就是不断的增发配股圈钱，从股民手中圈来的钱一部分转移出去，一部分用来维持债务偿还能力，以便从银行手中圈到更多的钱。在中国股市，许多做着类似勾当的公司至今仍然逍遥法外，等待着某一天市场回暖，继续造假圈钱的大业。

六、总结
每当中国股市发生重大丑闻，股民们总是会网上写下“血泪追问”——“为什么某些上市公司做大盗无人阻挡？为什么它们居然能够长期逍遥法外？”我的回答是：“所有的人都应该负责。监管部门固然应该为我们创造良好的投资条件，但是投资者应该为自己的投资负责，事实证明普通投资者是最大的瞎子。”大部分中国上市公司做假账的手段都并不高明，不仅专业分析人士能够识破，普通投资者也理应察觉。遗憾的是，中国股市的大多数投资者至今不知道阅读财务报表，连专业分析机构也经常闹出常识性的笑话，只有幼稚可以形容。
有人认为，中国资本市场的一切问题都是制度问题，只要把制度定好了，与西方接轨了，天下就太平了，股市丑闻就再也不会出现了。但是近年来中国在金融、证券和公司治理上学习西方的努力不可谓不大，造假违规却还是层出不穷，资本市场一直在崩溃边缘。我们究竟是缺乏优秀的制度，还是缺乏执行制度的优秀的人？
中国资本市场的制度存在许多严重问题，但是制度问题不是一切，相比之下，还是人的问题更严重。我们不仅要提高市场从业人员整体素质，更要提高投资者整体素质，努力使这个幼稚的市场变的更加成熟。这样，违规操作才能被扼杀在萌芽中，投资者的财产才能有保证。
请记住，为了识破和战胜假账，我们需要成熟的制度，我们更需要成熟的投资者。